梅尧臣在考场上替别人操了一辈子心,自己却到五十三岁才勉强中了“赐同进士出身”。这位一辈子没考上进士的人,却被后人尊为宋诗的“开山祖师”,欧阳修称他为“诗老”,陆游把他和李杜相提并论。他的人生,就是一场奇妙的错位——官场越失意,诗坛越得意。
农家少年的洛阳奇遇宋真宗咸平五年(1002年),梅尧臣出生在宣州宣城(今安徽宣城)一个农家。他父亲梅让是个老实巴交的农人,弟弟梅询却考中了进士,一路做到翰林侍读学士。大中祥符六年(1013年),十二岁的梅尧臣跟着叔父梅询去襄阳赴任,第一次走出大山。
展开剩余88%这孩子读书用功,十六岁参加乡试却落了榜。家里实在供不起了,他就跟着叔父去了洛阳,靠着梅询的恩荫补了个太庙斋郎的九品闲官。说是官,其实就是跑腿打杂的。
天圣九年(1031年),三十岁的梅尧臣调任河南县主簿-1。这一年他遇上了两个贵人——西京留守钱惟演和刚来洛阳做官的欧阳修。钱惟演是吴越王的后裔,最爱结交文人墨客。他见梅尧臣诗写得好,当即引为忘年交。欧阳修更是和他一见如故,两人从此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诗文唱和。
那时的洛阳是北宋的文化中心,梅尧臣一边当着小官,一边和这些名士吟诗作文,日子过得倒也快活。可他不知道,这些朋友日后都会飞黄腾达,唯独他自己,还要在底层打转二十多年。
二十七年沉下僚明道二年(1033年)寒冬,梅尧臣第一次进京参加进士考试。他满心以为自己能中,结果名落孙山。后来又考了几次,次次落榜。
没办法,他只能继续靠恩荫做那些不入流的小官。桐城主簿、河南主簿、河阳主簿、建德县令、襄城知县。二十七年里,他换了一堆地方,官职却始终在原地踏步。
景祐元年(1034年),他到建德(今安徽东至)当县令-2。这个山区小县穷得叮当响,县衙外头一圈破竹篱笆,年年要修,衙役们就靠这个勒索百姓。梅尧臣来了,直接让人把竹篱拆了,夯了道土墙,在院里栽了几丛竹子。他还经常微服下乡,和农人、烧瓦匠、贫妇聊天。洪水来了,他亲自去河边看;山林着火,他带着人去扑。老百姓念他的好,把县城改名“梅城”,一直叫到今天。
宝元二年(1042年),他在襄城当知县,碰上朝廷征“弓箭手”抵御西夏。地方官为了邀功,把老弱妇孺都拉去充数,大冬天冻死了上百人。梅尧臣亲眼看见“僵尸相继”,回去写了《田家语》和《汝坟贫女》。诗里那些“盲跛不能耕,死亡在迟速”“弱质无以托,横尸无以葬”的句子,字字带血。
别人当官往上看,他当官往下看。这大概就是他升不上去的原因。
诗坛上的“开山祖师”官场越不得意,诗坛声望越高。梅尧臣的诗,和当时流行的“西昆体”完全两个路子。
“西昆体”学的是李商隐,辞藻华丽、对仗工整,可读多了就发现,全是空架子。梅尧臣偏不这么写。他提出“状难写之景,如在目前;含不尽之意,见于言外”。要用最朴素的字,写最真实的情,让读者自己去品那“言外之意”。
《鲁山山行》最能代表这种风格:“适与野情惬,千山高复低。好峰随处改,幽径独行迷。霜落熊升树,林空鹿饮溪。人家在何许?云外一声鸡。”没有生僻字,没有华丽词,可那秋山的幽静、独行的趣味,全在这二十几个字里了。
《东溪》更妙:“野凫眠岸有闲意,老树著花无丑枝。”野鸭子在水边睡觉,老树开了花就不显得丑了。这哪里是写景,分明是夫子自道——我梅尧臣虽然官职低微,可诗写得好,照样有人敬重。
钱锺书在《宋诗选注》里说,梅尧臣“主张‘平淡’,在当时有极高的声望,起极大的影响”。刘克庄更是直接称他为宋诗“开山祖师”。从梅尧臣开始,宋诗才有了自己的面孔,不再跟在唐诗后面亦步亦趋。
和欧阳修的三十年交情梅尧臣这一辈子,最幸运的事是交了个好朋友——欧阳修。
天圣九年(1031年)两人初识,欧阳修二十四岁,梅尧臣三十岁。欧阳修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,说自己“自以为诗不及尧臣”。他到处给人推荐梅尧臣,说他“以仁厚、乐易、温恭、谨质称其人”。
可梅尧臣脾气倔,从不肯为了升官去巴结人。欧阳修发达后,他反倒有意保持距离。有一回他闲居在家,梦见欧阳修,醒来写了一首诗:“五更千里梦,残月一城鸡。适往言犹在,浮生理可齐。山王今已贵,肯听竹禽啼。”意思是说,你们这些“山王”如今都显贵了,还肯听我这个小人物说话吗?
欧阳修收到诗,心里明白得很。他一次次向朝廷举荐梅尧臣,从庆历年间一直举荐到皇祐年间。皇祐三年(1051年),五十岁的梅尧臣终于被宋仁宗召试,赐了个“同进士出身”。
拿到这个迟来三十年的功名,梅尧臣大概也想哭。可欧阳修比他还高兴,赶紧把他安排到国子监当直讲。
汴京瘟疫中的最后岁月嘉祐元年(1056年),梅尧臣入京做了国子监直讲。第二年,他当上了“点检试卷官”,就是给进士考卷初步评等次的考官。
那一年,他读到了苏轼的《刑赏忠厚之论》。老先生激动得不行,连夜拿去给欧阳修看。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——欧阳修误以为是学生曾巩写的,为避嫌只给了第二。等拆了糊名才知道,作者是个叫苏轼的四川小子。
欧阳修对人说:“读轼书,不觉汗出,快哉!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也。”梅尧臣在一旁听着,笑着点头。他这辈子没在考场上得意过,可替别人发现人才,同样高兴。
这年他还参与修撰《新唐书》。这部书从庆历年间就开始修,修了快二十年。梅尧臣负责的部分,他做得格外认真。
嘉祐五年(1060年),《新唐书》终于修成。可还没来得及上奏,汴京爆发大瘟疫。梅尧臣染了病,四月十七日,在汴京寓所去世,享年五十九岁。
他死后,宋仁宗念他修书的功劳,特地把他的一个儿子录用了。这位一辈子没当上大官的人,最后用自己的命,给儿子换了个官身。
那些写透人间的诗句梅尧臣一生写了近三千首诗-2。他最动人那些,是写给老百姓的。
《陶者》只有二十个字:“陶尽门前土,屋上无片瓦。十指不沾泥,鳞鳞居大厦。”烧瓦工人挖光了门前的土,自家屋顶却没有一片瓦;那些十指不沾泥的人,却住着高楼大厦。钱锺书说这首诗“简辣深刻”,不加一句议论,却句句都是控诉。
《田家语》写的是朝廷征兵的事。“谁道田家乐?春税秋未足!”开篇就是反讽。里正天天来催税,夏天发大水淹了庄稼,蝗虫又吃了粮食。朝廷一纸诏书下来,要征兵,三丁抽一。官吏拿着鞭子打人,把老人小孩都抓去,“唯存跛无目”——只剩瘸子和瞎子没被抓走。田里没法种了,只好把牛犊卖了买箭。最后呢?那些被抓去的人,“盲跛不能耕,死亡在迟速”。
《汝坟贫女》更惨。一个贫家女子,父亲被征去当兵,大冬天死在路上。她去认尸,“横尸无以葬”。最后她哭喊:“拊膺呼苍天,生死将奈向?”老天爷啊,我这活着的人该怎么办?
陆游说梅尧臣的诗“突过元和作,巍然独主盟”。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元和是白居易、元稹的时代,那正是写实主义诗歌的高峰。
孟郊的苦涩和王维的平淡梅尧臣的诗风,很难用一个词概括。钱锺书说他学韩愈、孟郊,又受王维、孟浩然影响。这话说得准。
孟郊那路数是“苦吟”,字字都要锤炼。梅尧臣也有这劲儿。他写“五更千里梦,残月一城鸡”,对仗工整,意境苍凉。可他还有另一面,就是王维那种“平淡”。
“平淡”不是平庸,是把技巧练到极致后回归的朴素。梅尧臣说:“作诗无古今,惟造平淡难。”这句诗他自己最懂。他的“平淡”,背后是几十年的打磨。
可有时候他“平”得过了头。钱锺书在《宋诗选注》里不留情面地批评,说他“平得常常没有劲,淡得往往没有味”。还举了个搞笑的例子——梅尧臣想妻子,写了句“我今斋寝泰坛外,侘傺愿嚏朱颜妻”。意思是说我在外边想你想得打喷嚏。可“朱颜”配“嚏”这两个词放一起,实在滑稽,把抒情诗的气氛全冲散了。
钱锺书说,这是梅尧臣改革诗体“所付的一部分代价”。想从华丽的坑里跳出来,一不小心又掉进了平淡的井里。
诗名身后知多少梅尧臣死后,欧阳修给他写墓志铭。文中说:“不戚其穷,不困其鸣。不踬于艰,不履于倾。养其和平,以发阙声。”这是懂他的人说的话——他不因穷困而忧愁,不因艰难而退缩,养成了平和的心境,发出了时代的声音。
南宋陆游最推崇他,在《梅圣俞别集序》里说欧阳修文、蔡襄书、梅尧臣诗“三者鼎立,各自名家”。陆游自己写诗,还专门标“学宛陵先生体”。
刘克庄在《后村诗话》里称他为宋诗“开山祖师”。元明清三代,虽然后来苏黄诗风占了主流,可真正懂诗的人都知道梅尧臣的分量。
到了现代,钱锺书在《宋诗选注》里选了梅尧臣十多首诗,比苏东坡还多。他写道:“梅尧臣反对这种意义空洞语言晦涩的诗体,主张‘平淡’,在当时有极高的声望,起极大的影响。”
今天的人提起宋诗,多半知道苏轼、黄庭坚、陆游。可没有梅尧臣在前面开路,宋诗可能还在“西昆体”的华丽牢笼里打转。他这一辈子,官没当大,钱没挣多,可他教会了宋诗怎么说话——说真话,说人话,说老百姓听得懂的话。
宣城老家的梅公祠前,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个一辈子不得志的诗人。可翻开他的诗集,那些写烧瓦匠、写贫家女、写乡间风物的句子,依然鲜活得像是昨天才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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